【周颖昕】日本释放石油储备只是权宜之策
2026-05-31 · 君鼎证券
4月10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宣布，为稳定供应原油，日本将从5月上旬开始追加释放第二批相当于20天消费量的国家石油储备。自美以伊战争爆发、霍尔木兹海峡事实上被封锁以来，日本的石油供应问题就成为高市政府的一块“心病”，因为日本近70%的进口原油需要从霍尔木兹海峡通过。日本首先使用的“解药”是在3月16日启动释放第一批国内石
4月10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宣布，为稳定供应原油，日本将从5月上旬开始追加释放第二批相当于20天消费量的国家石油储备。自美以伊战争爆发、霍尔木兹海峡事实上被封锁以来，日本的石油供应问题就成为高市政府的一块“心病”，因为日本近70%的进口原油需要从霍尔木兹海峡通过。日本首先使用的“解药”是在3月16日启动释放第一批国内石油储备的程序，此次释放具有两个特点。一是释放量较多，共约8000万桶石油，为日本45天所需石油消费，是日本于1978年创建国家石油储备制度以来最多的一次。二是率先单独释放，以前日本释放石油储备均是在国际能源署（IEA）协调下共同展开行动，比如上次在乌克兰危机爆发后释放石油储备。
一、“资源小国”长期面临能源安全风险
根据日本经济产业省资源能源厅的统计，2022年度日本能源自给率仅为12.6%，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成员国中，日本名列倒数第二。2023年度日本对原油的海外依存度为99.7%，对天然气的海外依存度为97.9%，对煤炭的海外依存度为99.7%。从能源供给结构看，2023年度日本对化石燃料依存度为80.8%，其中对石油依存度为35.6%，对煤炭、液化天然气、可再生能源、核能和水力的依存度分别为24.5%、20.7%、11.4%、4.1%和3.7%。面对日本的能源安全风险，日本政府在2025年4月发布的《第七次能源基本计划》中提出，日本亟需更加稳定、低碳的能源供给，并再次强调日本摆脱对外依存度、提升能源自给率的重要性。在日本政府的鼓励下，可再生能源加速扩张，但是受地理条件、社会情绪和成本因素等制约，发展预期仍然有限。
日本作为“缺油”又“耗油”的国家，需要大量的石油储备以维持供应。2023年日本从海外进口的原油总量约为每天254万桶，其中对中东原油的依存度约为95.3%。日本的大部分原油来自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和科威特，分别占日本原油进口总量的40.8%、39.6%和9%。日本的石油储备制度起始于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之际，因阿拉伯产油国实施原油减产和价格上调政策，日本经济遭受严重打击，于是在1974年10月制定了“90天民间石油储备增强计划”。1975年，日本制定《石油储备法》，规定石油精炼、销售和进口商必须拥有超过标准储备量的石油，这是现在的民间储备制度的原型。IEA要求成员国保持相当于90天石油进口量的石油储备。日本在遵循这一要求的同时，1978年又增加了由国家直接管理的国家储备。目前日本石油储备总量居全球第三，仅次于美国和中国。
随着美以伊战争的变化，3月11日，伊朗哈塔姆·安比亚中央司令部发言人警告说，绝不允许哪怕一升石油在有利于美国及其盟友的情况下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这意味，作为美国的重要盟友，日本的石油供应面临极大风险。在这种局势下，日本政府只能选择释放石油储备，以达到短期稳定市场情绪、填补临时供应缺口、缓解国内通胀与民生压力的效果。截至4月3日，日本政府拥有的国家储备石油可维持146天用量，民间储备石油可维持80天，与沙特阿拉伯等产油国共同储备可维持六天，合计232天。假设日本完全停止从海外进口原油，还可以持续消费石油产品近八个月。
日本决定追加释放石油储备的直接原因，是日本政府判断霍尔木兹海峡的运输通道近期恢复正常航行的可能性较小，需要以这种方式维持国内经济生活的稳定。3月11日，日本海运巨头商船三井旗下的一艘集装箱船在波斯湾航行时，部分船体突然遭到损害，引发日本民众对海运部门的安全以及紧随其后的能源价格高涨的担忧。该事件立即波及原油期货市场，汽油价格也出现波动。3月16日，日本每升汽油的价格升至190.8日元，政府将释放石油储备的消息传出后才暂时缓解市场紧张情况，4月6日汽油价格回落至167.4日元。高市政府虽然向民众强调能保证供应原油和满足石脑油等的需求，并且在3月26日开始实际释放石油储备，但部分地区还是出现了流通受阻的情况。高市政府欲通过宣布追加释放缓解采购环节的不稳定等，使流通更加顺畅。
历史教训也促使高市政府尽早释放稳定信号。根据IEA的统计，截至4月2日，有近30个国家采取了节电措施。日本政府之所以还未发出节电呼吁，主要是因为担心引发民众恐慌而提前购买或者囤积原油相关产品，这反而会加速石油供给不足和价格高涨。第一次石油危机爆发时，日本政府曾因较早地呼吁民众节约纸张，导致卫生纸遭抢购。
巨额财政补贴支撑着日本石油价格的稳定。日本政府现在为每升汽油提供49.8日元的补贴，如果按照这一水平持续补贴下去，政府的相关预算将在6月9日用尽。假设海外原油价格进一步上涨，后续汽油补贴金额若上调至每升60日元，预算将在5月29日耗完。为解决这一问题，日本政府可能再次通过新预算以维持补贴制度，但财政压力显然会愈加增大。
据日本野村综合研究所首席研究员木内登英估算，日本政府最早将在5月削减汽油补贴，汽油价格从现在的每升170日元左右或将逐渐涨至200日元，这意味着汽油价格将上涨17.6%。受此影响，与2025年日本两人以上家庭的平均汽油消费额72474日元相比，家庭负担每年将增加12755日元。再者，日本工业电价原本就较高，是美国的三倍、韩国的两倍，叠加如今不断攀升的能源进口成本，将对日本经济竞争力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在第一次石油危机期间，日本政府在三个半月内对用电大户削减了15%的电力供应，若高市政府采取相似措施，日本的实际国内生产总值将在一年内下降0.94%。
释放储备可以为日本打通替代供应渠道创造一个缓冲期，暂时抑制国内油价的飙升，权且稳定住国内民众的不安情绪。但释放石油储备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原油供应的短缺问题。如果霍尔木兹海峡航运长期受阻，随着石油储备的连续消耗，原油和石油产品供应短缺的风险将急剧上升。日本政府可能会向民众和企业发出呼吁，鼓励他们控制汽油和电力等的消费量，下一步的要求则可能趋于更加严格的规范，甚至发展成为监管措施。不过，对于日本政府采取的释放石油储备与提供汽油补贴政策，日本民众存在一些质疑，比如汽油补贴是否真的有利于消费者，对石油销售公司的补贴是否变成了公司内部的资金和利润等。民众还要求有关补贴的分配结构和价格决定机制更加透明。
此外，在原有航线无法利用之际，最有效的解决方式是寻找替代航线。日本政府正在海外积极活动，希望能从其他石油大国进口更多原油。
国家间关系恶化致使日本难以从俄罗斯大量购买石油。在石油缺口日益扩大的危机之下，日本政府计划5月向俄罗斯派遣经济访问团，讨论议题包括从俄进口原油。虽然2025年日本曾通过“萨哈林二号”项目进口过少量俄罗斯原油，然而日本恐怕难以如愿从俄大量进口。首先，乌克兰危机发生后，日本对俄罗斯实施了严厉的经济制裁，并向乌克兰提供非致命性军事装备，导致日俄两国的政治互信基本丧失。俄罗斯将日本定义为“不友好国家”，双方高层政治对话渠道基本关闭。其次，日本对俄罗斯石油设定价格上限，俄罗斯外交部多次表示，俄方不会向支持设定石油价格上限的国家出售石油。再次，日俄之间存在领土争端问题，日本近期以多种方式强化对南千岛群岛的主权声索，俄罗斯则视日本的举动为对其领土完整的直接挑战。最后，俄罗斯的能源出口重心基本完成“从西向东”的转移，并不太担心石油的销售问题，2025年俄罗斯出口原油2.38亿吨，其中约80%进入中国和印度。
（本文发表于 《世界知识》 2026年第9期。 ）